“……妾……记下了。”
呻吟碎得只剩气声,却字字说得清楚。不是在求饶,像在画押。
汤池氤氲的暖雾里,水声久久未歇。烛火被水汽笼成一团朦胧的昏黄,壁上两道交缠的身影边界模糊,像一幅被水晕染的墨画。
直至夜色笼罩整座私邸,殿外灯烛次第点燃,柔光漫入,在池面铺作一片粼粼碎金。
高澄立体的轮廓被映得半明半暗,怀中人亦在光影里,显出几分似醉非醉的慵软。
他随后将元玉仪打横抱起,走向寝殿。
一路上侍卫和侍女纷纷垂首,却有人在余光里交换着眼神。元玉仪从那些目光中读出了一丝不可思议。
床榻上锦褥柔软,高澄将她放下,侧身躺在一旁,将她锁进怀里,闭目安歇。
元玉仪耳畔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。她犹豫再三,试着开口,声音轻得像一缕风:“殿下……”
停了一息,见他没有推开,才壮着胆子继续:“殿下会一直对妾好吗?”
高澄没睁眼,神情淡漠,只是揽着她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些。“只要你安分守己,”他的声音随后落下,停了片刻,“孤自然不会亏待你。”
安分守己。
元玉仪在心里默念了几遍,什么也没说。
她忽然想起小时候。祖父和父母在世时,她从来不用安分守己,她是高阳王府最调皮的孩子,但家人从不嫌弃。现在,她要把自己缩成一团温顺的影子,才能换来这个男人的“不亏待”。
这不是承诺,是悬在她头顶上的一根线,他随时可以收回,而她除了点头说好,也没别的可说。
鼻尖猛地一酸。她下意识往高澄怀里蹭了蹭,声音软得像浸了蜜:“妾会乖的。”
只是那张埋在阴影里的脸,唇已咬得发红。两行泪滑下来,落在他的寝衣上。她没有擦,也不敢让他看见。
窗外秋雨依旧淅沥,像很多年前的洛阳。那时母亲会搂着她念诗,父亲会在檐下烹茶。那时候她还不知道,这世上有些雨,一旦落下,就再也停不了。
醒来时,锦被已凉,身侧空无一人。高澄不知何时走的。
元玉仪睁开眼,望着帐顶,许久没有动。浑身酸软,像被碾过一遍,像个物什用过又被随手扔在这。他走的时候没有叫醒她,没有留下一句话。她对他来说,还不需要告别。
窗外天光灰蒙,秋雨湿冷的气息从窗缝里渗进来,一丝一丝,缠上她裸露的肩头。她缓缓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他睡过的那个枕窝里。那里还有一点残存的温度。她闭上眼,把那点暖意蹭在自己脸颊上,像小时候摔倒了就往父母怀里钻那样。
可那点暖意很快就散了,比从来没有的时候更凉。
她忽然想,如果没有河阴之变,她还是高阳王府那个受尽宠爱的小郡主,她此时会在哪里?大概会和门当户对的世家子弟定亲。可那些人护不了她。这乱世,从来不缺尔朱荣。
所有如果,都是假的。
元玉仪把被子拉过头顶,锦被没有再抖。
邺城的雨,永远不会停。

